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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 【短篇小说】杨柳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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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30 14:57:2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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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件最后由 蒹葭苍 于 2018-7-30 16:07 编辑

                                           IMG_20170524_053532.jpg
        柳园是条仅一百多米长,宽不到三米的街巷,有着与它名字相符的柳莺啼烟之美。街北湖水荡漾,绿柳依依。东面有条清清的泉水河通过石桥汇入湖中,下面水草蔓蔓清澈见底。
        柳园的柳儿是方圆几条街的美女,光听这名就令人遐想到她的柔美。可柳儿美是美矣,温柔却要分人去。都说柳的种子生命力非同一般,可也昭示它的轻贱,柳儿就是如此。当年妈妈生她时姥爷就轻飘飘的从里吐了个柳字,于是顶着小名长到七岁才有了个吴春柳的大名。就是这样一个轻贱的小女子如今却长成了天仙的容貌,若不是因那不得脸的身世,恐怕媒人早就踏破门槛了。饶是如此,从小到大柳儿身边也不乏男孩子围绕,弄的那个做姥爷的吴鑫人在她成年前天天把的死死地。
       天刚亮,起早挑水的青年男女便在河水上游的石板路上挤做一堆,他们嘻嘻哈哈打闹一通后,才悠着水桶下到河里。
       柳儿挎着竹篮从石桥上走来,里面已经摘了满满一篮子柳芽。
     “嗨!刚才谁说我们是早起的喳喳鸟了,看那儿,不是有个更早的。”人堆里一个挽着一头长发的小媳妇嚷起来,那声音还真是喳喳的戳耳朵。
        柳儿从她身边走过,好看的眉一皱,杏眼一瞟,小嘴一撇道:“丁嫂子,别扯上我,早咋地,我可没像你这样喳喳过。”
     “那是,那是,”丁芳芳被她一堵,刚才善意的嬉笑没了:“你可不爱喳喳,是那种专心采花的蜂,还是马蜂,闷头蜇人。”说完,不等她回击,挑了水桶,扭着丰满的腰肢走了。
        柳儿脸一红,也不理会众人,埋头走了。有个眉眼敦厚,个子高高的男人跟在后面,扁担颠的一颤颤的,与柳儿搭讪:“柳儿,摘了这么多,我可最爱吃你做的柳芽饼了。”
     “嗯,等做好了,我给阿姨送过去,管你饱。”柳儿说着,回头瞧瞧这个健壮俊朗的男人,一对水桶在他那儿觉不出什么份量。看着水面上那对熟悉的十字木漂,她沉默不语,直到进了自己家的胡同口,她才一伸胳膊挡在前面:“洛勇哥,你放这儿吧,我挑回去就好。”
     “为什么?”王洛勇一闪身子。
     “柳儿感激你对我们家的照顾,可我们都大了,再这样,人家会说闲话的。”
       洛勇脱口笑道:“闲话?我们可是光着屁股长大的发小,谁爱说就说去。”
    “谁光着屁股了?”柳儿气的一拳捶在洛勇身上。
      水桶里的水被晃得洒出一些,洛勇只得放下,一脸的不快:“我知道,你是真的和那个文绉绉的小白脸好上了,是不是?”说完,又忍不住劝道:“你说你傻不傻,那个天凌有什么好,噢,他是比我好,可他那个家你进不去的。从他去北京上学,你就该明白,他早晚会甩了你。”
       柳儿默然无语,当初自己三分之差没考上大学,可考上北大的王天凌信誓旦旦。他也做的挺好,每次寒暑假都回来过,就是这次去深圳实习,还专为看她乘飞机回来一次,她的芳心早被他吃的死死的了。
      见柳儿不语,洛勇以为她犹豫了,便鼓动道:“听我说,别指望他,他不会留下的。你知道我爸妈不讨厌你,咱俩准成,我一定会好好待你。”
柳儿像被蜂儿蛰了一下,蓦然惊醒道:“洛勇哥,我从没这样想过,咱们不可能。他,”她脸儿飞红,小声道:“他对我挺好的,说等工作定了就给父母说。”
      柳儿一想起天凌的誓言,那张俊秀光彩的脸就占据了她整个心,她从小只爱这个天分杰出的男孩,偏偏对方也选了她。她自信,两人的外貌聪慧是上天铸就,本就是一对。她美,更欣赏美,那个俊逸超凡的少年早就成了她心中目标,爱,没有自己退缩的道理。
    “柳儿,你再好好想想,他家里怎么会同意呢?你们一定没结果的。”
      柳儿甩开洛勇的手臂,抓过扁担道:“别说了,你不懂爱,爱就是需要两人努力,我信他。”
     洛勇望着柳儿脑后一甩一甩的马尾秀发,一颤颤的秀美香肩和上面那条翘动的竹担,心中一股子醋意上来,那副扭动的柳腰纤细柔韧让他不由咽了下口水,突然开口道:“听说天凌回来两天了,怎么没来找你?”
      柳儿后影顿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门洞里。
      洛勇暗骂:这个混蛋天凌,明知我也喜欢她,偏偏就不松手,看你能撑到哪儿,你要耍她,小心我做了你。
     柳儿进了自己家的小院,这是个从大院分离出来的偏院,当初做民办教师的吴鑫人被安排了这间宿舍,不大却安安静静。院里唯一的一棵石榴树树冠像一把大伞覆盖着半个院子,树下一口大水缸被盖的严严实实。
     柳儿掀了缸盖,把水倒进去,屋里传来吴鑫人的声音:“勇啊,别忙了,进来喝口水。”
    屋门挂帘一掀,是柳儿进来,吴鑫人一愣:“你一早就没影儿,洛勇哪?怎么是你挑回来的。”
   “我打发他走了,以后家里活我干,别让他一天到晚总往这儿跑。”
      吴鑫人干咳一下,心里怎不明白外孙女的心思,他重新点燃一支烟,思量着说道:“昨儿你刘姨来了,给你介绍个对象,那孩子老实本分,又是大厂里的。”
    “姥爷,我早说过我的事你别管,大厂怎么了,还不是照常不景气,我不稀罕。”
       她想起自己在区办厂里委屈多年,还不是因姥爷嫌商业抛头露面的招风才死活不让去,如今工人还不如军人体面呢。
     “丫头,别以为姥爷不知道你心思,告诉你,这王天凌咱攀不上,你命不好,认了吧,就洛勇也比他靠谱。你要愿意,改日我托人问问,他父母对你也客气着哪,兴许不是那种势力人。”
      柳儿又脑又委屈,她扬起手里水瓢重重的甩在桌上:“我不要,我相不中的人我就不嫁,别想撵我走。”说完一扭身进了里屋。有些话她不能再说,吴鑫人花白的须发让她内疚,从五岁起,吴鑫人就在她身边扮演着父母的角色,相依为命的祖孙俩过的真不容易,妈妈,那个记忆里柔弱文静的女人已经慢慢在她心里淡漠了。
               二
        柳儿还未出生时,柳园小学数的着的美貌才女吴育莲就被学校一位见习副校长盯上了,幼师毕业的吴育莲,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就这样被有着家室又有后台的畜生强暴了。吴鑫人为着女儿名声忍气吞声,任由那畜生调到省城去了。最后谁也没料到吴育莲这朵鲜花真的插上了牛粪,不到俩月,她匆匆嫁给了妇女主任那个长相一般,还有点弱智的儿子。可命运没有放过弱者,在吴育莲生产前俩月,婆家不知在哪儿听了消息,她被那个弱智的男人打了一顿,赶出了家门。
       春风拂柳的日子里,柳儿就这样背着没父的名声呱呱坠地。拂面的春风真的像把剪刀剪断了育莲的生路,她丢了工作,失了品行,每日活得像行尸走肉。在侍候卧床的病母走后,自己也郁郁而终。
        吴鑫人本不想让柳儿知道这一切,可柳儿跟着小伙伴串门时,那些好事的长舌妇们哪里会放过,隐隐约约的柳儿也猜出了这一切。这个女孩没有延续母亲那副柔弱的性子,她外表温柔可人,内里却是个要强不认命的秉性,所以她活的茁壮不屈,出落得美丽动人。
        春阳,明媚的像处女的盈香,芳华四溢,撩拨着躁动的季节,连树上的鸟都叫的格外卖力。
       柳儿一早就把泡好的柳芽麻利的做了出来,用笼布包了装在竹篮里。她站在院里树下,边梳着浓密的乌发边逗着姥爷笼子里的黄雀,一张俏脸带着兴奋的红晕。一手提着篮子,又风风火火的进了里屋,在镜子里照了一通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这才出了家门。
       王家二老像以往一样十分客气,洛勇父亲放下浇花的喷壶,忙向屋里让柳儿:“柳儿,你看你,什么都想着我们,叔也没啥招待的,进屋喝杯茶。”
      洛勇妈杵在那儿,也没说让字,脸上倒是挂着笑:“柳儿啊,你真勤快手巧,洛勇这孩子就是嘴馋,以后甭听他的,阿姨还怕累着你呢。不过今天,他---”说着她摸了下鼻子,干咳了一声。
      柳儿不在意笑笑:“我知道,洛勇哥今天加班,我不找他,这饼不值钱,就是让叔叔阿姨尝个鲜。我还有事,先走了。”她利索的说完来意,告辞出门。
      洛勇父亲不满的看着媳妇:“你这不是明显撵人家孩子吗,再怎么也是咱们看着长大的。”
    “你糊涂呀,没看出儿子的心思?不能让她觉得咱家那么好说话,行不行父母说了算。”
     “你也是,柳儿这孩子不错,就是身份不好听,要不也早让人抢了,还轮到咱儿子。”
        洛勇妈笑了:“也对,就看她了,要是她铁了心的对勇儿好,这门亲,我也认了。”
       柳儿的心可不在那对夫妻身上,她走过石桥,来到街口一间小卖部。
     “奶奶!奶奶!”柳儿把剩下的柳芽饼连篮子一起放到柜台上,朝里面喊着。见老楚婆子出来,忙道:“我早上刚做的柳芽饼,还热着哪,您尝尝,我面放的多,挺软和的。”
        楚婆子那满是核桃样皱纹的脸上总算露出点笑:“噢,是柳儿,你看看,我这半死不活的,还要你整天记挂着。”
      “没事,奶奶,”柳儿扫视小卖部“缺了什么我帮你去进货,您年纪大了,别太辛苦,够用就行了。”
        楚婆子点头,表示谢意,一双因消瘦深陷的双眸浑浊中飘忽不定,她忙从玻璃罐里抓了一把哄孩子的糖果,要塞给柳儿。
        柳儿笑着帮她放回:“不用,这是哄小孩的,我这么大人了。好了,奶奶,我还有事,走了,等明天我再给你把水缸挑满。”
      “哎!等,等等。”楚婆子忙拽住她“你,你今年快满二十三了吧?也该找个人家了,听我句话,这女孩子到了岁数就该有个家,免得招些闲话不好,你妈妈,”她突然闭嘴,脸上又恢复了往常那种呆板:“怪我多嘴,也是为你好。”
        这楚婆子年轻时就守着一个儿子过,二十三年前儿子因故意杀人罪被处死,之后便孤苦伶仃这样熬着,后来改革开放,街道照顾她才让开了这家小卖部,公话加上点烟酒百货,勉强度日。
       要说柳儿对她好,除了可怜她,还有一层关系,楚婆子那死鬼儿子就是为了吴育莲,一个人跑到省城,本想教训一下那个畜生,可没想刀子捅了要害死了,那人家里后台硬,一个星期便结案行刑。柳儿不知道这人和母亲是何关系,可终归是他为妈妈报了仇,她没明说,却是对楚婆子格外上心。只是这婆子性格古怪,有时说话也不中听,柳儿知道她是为自己好,便道:“奶奶放心吧,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柳儿才不怕呢。”
      柳儿走后,楚婆子关了门,回到后面住的屋子,黑乎乎的屋里也没点灯,她摸着黑把柳芽饼摆在桌上供的牌位前。“向平啊,吃点吧,这是你该得的,妈就这样陪了你二十三年了。你,真狠心,为了那个女人,连妈都不要了。”
      楚婆子摸摸眼角,浑浊的泪涌出那双似是干枯的眼睛,都说泪流多了就会干,可她流了二十三年,咋就还流不完呢?
                 三
      灰暗的身世并没给柳儿留下阴影,她轻盈的走过柳园那条裹挟着柳叶清香的青石板路,沿着湖边放纵着云朵般的思绪。前面那片高高的土坡,那片秘密的树林,承载着她羞涩的希望,越近就越觉出心里的悸动。
   “嗨!柳儿,大妹子,这是上哪儿去呀,不会是去约情郎吧!”
柳儿看着眼前这位油光满面的胖汉子,收起脸上的春光荡漾,一本正经道:“丁大哥,你不是在深圳包工了吗,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姓丁的一摇头:“都他妈怨这娘们,她怕我在外头花钱养女人,说孩子病了骗我回来送钱。她哪有你这么懂事,长的又俊,我怎么就没多等几年娶了你呢。”
      见他说的下道,柳儿扭身躲开他,边走边道:“大哥又不说正经话,芳芳嫂子也不容易,给你生儿子,还一人操持家务,你知足吧。”她走的飞快,根本不回头看那个不怀好意的男人,心里骂道,放着家里的老婆孩子不管,在外面沾花惹草,还抱怨,谁嫁了这种男人真是倒霉。
       高坡上的这片杨柳树林是自然生长没人修理,反而更加茂密,层层叠叠。除了约会的男男女女,也无人进来凑这热闹,正值中午,更是清净的很。柳儿和天凌激动地抱着亲了一会儿,才相拥着坐在草地上。
       “天凌,”柳儿掰开天凌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把留的两块饼子递给他,说道:“这是我给你留的,好久没吃了吧。我问你,你前天就回来了,怎么不来找我?”
       天凌抓着饼子往嘴里塞,含糊说了句什么,柳儿也没听明白,看着他白衬衣西裤被刚才俩人亲热弄得皱皱巴巴,便托着双颊欣赏他的吃相:“好看,你还和以前一样,去了那么多地方也没变。”
    “不能变,变了你不理我了,我上哪儿去找你这样漂亮的老婆。”
    “瞎说,我不信,北京深圳那都是大城市,我学历不高,又没本事,你怎么会这么想。”
       轮到天凌不乐意了:“我做的怎样你还不清楚,白费我一片心了。”
       柳儿噎住了,想起自己生日那天,在工厂饭厅门口,天凌从深圳空降一样出现在自己面前,怀里鲜艳欲滴的一丛红玫瑰,惹得全厂的姑娘们羡慕嫉妒恨了好几天,那感动让她记一辈子。她无话可回,却不愿认账:“那你为什么不一回来就见我?”
    “我不是刚才说了,我一下飞机就犯了胃病,在医院挂了两天吊瓶才能起床。今天早上也就喝了半碗粥。”
       柳儿记起他小时不如洛勇身体好,准是在外面吃饭不定时又犯病了,这才注意到他脸色有些苍白,一把打掉他手里剩的半块饼子,气道:“这里面是粗粮,知不知道对胃不好,刚才我没听到,你也不懂吗,还吃了这么多。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她紧张地看着天凌的脸色。
       天凌下意识用手按按胃部,一皱眉道:“是有点不舒服,这里撑的难受。”
“    你呀,还像个孩子一样不爱惜自己,刚才狼吞虎咽的,怎么受得了,哪儿,是这吗?”柳儿一面埋怨,一面靠过去,拿手帮他揉着。
       天凌一把抓住她手腕:“柳儿,知道我多想你吗,是你做的,我死了也要吃。”
   “ 你,你胡说什么,哪里就死了?”柳儿一边帮天凌推揉,,一面泪止不住滚落,索性抱住他的脖子,连唇带泪亲到他脸上,哽咽道:“是我不好,不该瞎想怀疑你,以后别人说下天来, 我也信你,谁也拆不散我们。”
      天凌心里一热,捂着肚子倒在草上:“柳儿,我很难受,疼的厉害,再帮我揉揉。”
      柳儿慌了,俯下身去抱他:“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我又不是大夫,去医院,我,我来背你。”
      天凌扯过她的手放在心口:“帮我,揉揉就好,对,是这儿,使劲儿揉,现在好多了,再使点劲儿。”他用力抓着她的胳膊扯到自己面前。
      柳儿不知是计,还以为他疼的受不了,百依百顺的,等被他引着手碰到他的小腹时,才察觉上当。脸猛的红了:“你,坏蛋,骗我!”
      天凌笑着一把搂过她,在她耳边道:“都说女人爱了,智商是零,果然这样。”
      柳儿想拿手捶他,可自己却被他箍的太紧:“以后再不信你了,放开!”
    “不放,我真的很难受,每次和你在一起就憋的不行,你知道我有多想你。”
       柳儿怎能不明白,他们已经到了法定结婚年龄,分离和见面对他们来说都是煎熬,与他在一起的感觉是那么美好,何尝不想与他日日纠缠在一块。她强烈的感受到来自对方的激情,却因羞怯害怕而不知所措。
    “柳儿,我真的憋不住,想你,好想你,我们,我----”天凌情不自禁一翻身把柳儿压在身下。
       柳儿条件反射的也抱紧了他,可短暂过后两手使劲一推:“不行,天凌,不能这样。”
     “你还是不信任我?”
      “我,”柳儿无话可对,面对脸贴着脸的心爱男人,她也情难自禁,可有一股本能的怯意让她退却,当天凌眼眸猩红,手急切的要拽自己的衣襟时,她鬼使神差的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天凌有一霎时的愣怔,随即起身跪在了柳儿身边,他用力压抑着已经点燃的欲火,难受至极。
        柳儿见他手颤抖着抚摸脸颊,自己生出一阵悔意:“天凌,我,我不是---”话未说完,见他把食指放到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柳儿吓的忙抓住他的手,见指肚上已被咬下一层皮肉,血一滴滴落在青草上。她哭了:“天凌,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你别生气。”
       天凌一推她:“我是生我自己的气,我不是人,不该对你这样,我和那个畜生有什么两样。”他扬起手,朝着自己脸就是一掌。
       柳儿心疼愧疚的不行,那颗心早被他融了,化了。她起身抱住天凌,慢慢解着花格衬衫的纽扣:“天凌,我信你,我愿意,愿意把一切都给你,我这辈子,认定你了。”
        白净丰腴的景象,坦露无遗的爱,在天凌面前表露的是一片赤诚,他猛地欺身上去,倾心爱慕已久的这副玉体,这纯洁无暇如皓月般的女子,已经让他再无克制。
             四
       脑人的柳絮终于散尽,白天也长了起来。柳儿天不亮就从梦中醒来,甜蜜与惊悚并存的梦境让她再无睡意。她悄悄爬起,烧了壶水,倒入放了山楂片白糖的凉杯里冷着,又把米泡上准备煮粥。做完这一切,她又回到里屋,趴在挂历上数着上面画了圈的日子。天凌走了俩月多了,想着那日他含情脉脉的表示非她不娶,并把从南疆带来的相思豆手链分别系在两人手腕上,从此这红豆就成了两人的牵绊,天涯海角永不褪色。柳儿完成了处女到女人的转变后,更是把命运交到了天凌手上,不知他在深圳安排的怎样,也不知他与父母如何提及婚姻,这一切让她感到一阵阵的焦灼。
     等吴鑫人醒来时,早饭也做好了,柳儿没什么胃口,谎说吃过了,担着水桶出了门,她不愿听姥爷絮叨自己,也不愿听他到处托人给自己找婆家的信息。
      为楚婆子挑满水缸后,柳儿便在湖边捡了个树荫坐了,这里正是自己小时候与天凌、洛勇他们一帮孩子顽皮淘气的地方。两棵歪脖子大柳树几乎是横在湖面上,那时洛勇,天凌他们经常从上面入深水游泳,因吴鑫人坚决反对柳儿下水,所以这帮男女孩子里就她没学会游泳。如今庞大的树冠枝条已长进水里,和鱼儿漂游嬉戏,小孩也娇贵了,出入都是大人带着,因此这里也安静多了。她捡了块石子扔进水里吓唬鱼儿,激起一圈圈的涟漪层层扩散着。
    “喂!你可真闲了,没事和鱼打架。”
      柳儿抬头看着走来的洛勇:“你不闲?不也没去上班。”
      洛勇一乐:“我承包了金工车间后,揽得活多,他们忙,我是自由人,想上哪儿都行。哎!我去找你了,他们说你请假了,怎么了?”
    “我,”柳儿一撇嘴,“我平常替了那么多班,不想去,就歇了,这破厂子都快关门了,有啥好干的。”她想起天凌的话,说婚后带她去深圳,说那里好工作可多了。
      洛勇盯着柳儿,猛然想起道:“柳儿,还记得那年你从这里掉下去吗,明明是旱鸭子,还要爬树,那次还是我救的你。”
     “谁说的,还有天凌,他也救我了。”
      洛勇哈哈笑了起来:“他哪是救你,一个猛子下去,差点扎进淤泥里去,还是我拉了他一把。”
      柳儿也咯咯笑了起来,笑完白了洛勇一眼,笑话天凌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她听了也不舒服。
       洛勇伸个懒腰,一屁股坐在柳儿身边,柳儿却起身,担了水桶准备走人了。
    “哎!你怎么回事,说了半天,我刚坐下----”洛勇喊道,忙不迭的追着,还继续磨叨:“给你说,我知道你护着那小子。行, 那小子比我聪明,不显山不显水的,哪像我这么傻,满大街都知道是我追你,其实没我什么事,冤不冤?”
       柳儿任他跟着,也不理会,从河里打上水,刚想起身,就觉得天旋地转的,晃了一下。幸亏洛勇手疾眼快扶了她一把:“怎么了?”
       是啊,怎么啦,柳儿纳闷,难道是因早上没吃东西?可自己到现在也不饿,胃里还直出酸水,晕晕乎乎的只好让洛勇帮自己把水担回去了。
      柳儿记得清楚,月事已经有俩月没来了,她不是小姑娘,自然懂,难道真有这么巧?她忐忑不安了一下午,趁药店快下班人不多时,她像做贼,前瞻后顾的买了试纸,这玩意还是听那些小媳妇说的。第二天结果出来了,她抚着自己小腹一片茫然,孩子来的真不是时候,难道有其母必有其子,竟是一次就中。不对,她比起妈妈幸运,因为她和天凌是相爱的。天凌!她脑子一闪,不管吴鑫人在后面问什么,自己一溜烟儿的跑出去了。
      楚婆子刚刚打开小卖部的门,柳儿就急匆匆进来:“奶奶,我打个电话。
      她掏出一张纸条,那是天凌走时留下的手机号码,一是她打电话不方便,二是不愿影响天凌工作,所以还没用过。
       柳儿拨了号码,对方响了很久没人接,她的心几乎蹦到了嗓子眼。又重播了一次,恰好有人来买东西,她猛地挂了,闪在一边。
       楚婆子看出蹊跷,忙忙打发了顾客出去,把门关了,并上了栓。她看着柳儿不语,神情在说,放心打吧。
      柳儿感激,重拨电话,里面有人接了,却是个女的:“喂,你找谁?”
      柳儿犹豫:“我,我找王天凌,这不是他的电话吗?”
      对方不耐烦:“是,你找他有事吗?他不在,给我说吧。”
       柳儿长了个心眼儿:“那,请问,您是谁?”
     “我是他妈妈,你是谁?”
        柳儿松了口气:“阿姨,我找天凌真的有事,他回来让他给我打这个电话,我在这等他。”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不客气问道:“你是不是姓吴,叫吴春柳,对不对?”
      柳儿心跳加快了,不知这事的吉凶祸福,吞吐答道:“是,我,我是柳儿,您以前见过的,这几年柳儿不懂事,也没去看您。”
     “行了,也不用客气,都是街坊。我也正想找你,我家天凌说过你们的事,我和他爸不同意你俩的婚事,天凌如今要接管他大伯的产业,婚姻不是他说了算。我知道你是好姑娘,也不会亏了你,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我们家人脉多,好办事。”
“    不,不,”柳儿像当头挨了一棒,片刻语塞起来,她强自镇静,尽量说的柔和:“阿姨,我和天凌真的相爱,我们,我们从小就认定了对方。我,他发过誓非我不娶,阿姨,求求您,不要---”她终于绷不住了,哽咽道:“求求您,不要,不要拆散我们。”
    “好了,这话我说的已经很清楚,你们不可能在一起,这年头,光有爱情顶什么用,天凌有自己的前途,你不要再纠缠他。”
      柳儿失落至极,反而硬气起来:“这是两厢情愿,谁纠缠他了?”
    “那好,你说话算话,这手机现在我手里,有什么要求给我说,我尽量满足。”
    “我要见天凌,让我见见他,事情没这么简单,我,我怀了他的孩子。”
      不独对方沉默,连一旁的楚婆子都愣了,那双凄凉浑浊的眼里倏然有一束光转瞬即逝。
      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声音:“听着,我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的话不会变,若真有了他的孩子,你想生可以,生了我会抱走。若没有,我也不会追究你,可有句话你记住,不论有没有孩子,孩子长多大,我们只认孩子不认他母亲,我们王家不是随便让人讹诈的。”
     “讹诈!”柳儿气的冲话筒喊着:“我吴春柳是那样的人吗,混蛋!天凌,让天凌接电话,我要让他说清楚!”她知道对方挂了,反复拨着那个号码,可对方一直是忙音。
       伤心愤怒的柳儿无处发泄,伏在电话旁哽塞难言。楚婆子抚摸着她的头,心疼道:“那王家大院都是什么人哪,你怎么能攀上他们,糊涂,忒糊涂。”一会儿她又改了脸色,自语道:“命,这是命,改不了的。”
       柳儿抹抹泪,起身道:“奶奶,这事不要说出去,我不信,”说着她转身开了门,笃定道:“我不信他们说的,我信天凌,我去找他。”
         五
      柳儿失魂落魄的在街上走着,对别人的招呼机械似的回应着,有那觉察到的多看她两眼,又被她过分的奇怪笑容弄的云山雾罩。在拐角处被一个人揪住胳膊,并抓的生疼。
    “咋啦,直眉瞪眼的,是我。”洛勇摇着柳儿肩膀,像是有什么大事要说。
     “洛勇哥,”柳儿仍是愣愣怔怔的:“天凌去哪儿了,我要找他。”
       洛勇见她神情不对,也忘了自己的来意,急着问“出什么事了?告诉我,你怎么啦?”
      柳儿脱口道:“我给天凌打电话,他妈接的,说,她说---”她用力咬住嘴唇,憋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洛勇把她拽到隐蔽处:“懂了,我就是为这儿来找你,我听---”
      “我不听,我不信,我不信天凌会这样,他不是这种人。”柳儿用力挣脱他的拉扯,极不冷静:“我去找他,不就是深圳吗,就算挨门讨饭我也要把他找出来,问问清楚。”
      “你疯了!听我说,柳儿,你冷静点,天凌他没去深圳。”
       这下柳儿回过神来,眼睁的大大的看着洛勇。
       洛勇松了口气,慢慢道:“是这样,天凌他没去深圳,是国外,他去美国了,他父母也在十天前去了北京。”
     “为什么?”柳儿茫然。
      “是,因为他北京大伯的儿子出了车祸,你知道现在都是独子,如今他们弟兄几个就剩俩男孩,还就属天凌学历能力强,要接他堂哥那一摊子。”
       柳儿早知道王家弟兄四个有三个在北京工作,社会人脉多,却是没听天凌说过什么有本事的堂哥。如果真是这样,那也不妨碍他的婚姻啊,她喃喃道:“那,天凌他爸妈也不该这样呀,我怎么妨碍天凌了?”
     “你傻呀,”洛勇觉得好笑:“你知道他大伯在北京多有来头,听说在政府部门都有人,改革一开始就承包了一个大项目,比我这派头大了去了。”说着他自嘲的笑笑,又道:“如今他们王家都介入了,典型的过去那种家族产业,挣的那个钱吧,都不能用几个百万来数了,说实话,能买下半个北京城。你说他们还能让你进门?那还不给他找个能有用的,大家族联姻,可是富上加富的买卖。”他说着倒是心里偷着乐,天凌一黄,就该轮到他了。
       柳儿却更惶恐,她推开洛勇道:“不,我不认命,天凌是真的爱我,他不会变心的。美国?再远不也在地球上,我还是去找他问清楚。”
     “这还不够清楚吗,你以为美国是说去就能去的,你上哪儿去弄出国签证,有啥理由?”
      柳儿也明白,她回头看着洛勇,奇怪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骗我?”
      洛勇忙道:“你看你真的傻了,这么大事,我敢骗你吗。是这样,”他摸着下巴咳了一声,不好意思道:“不是我喜欢你吗,就对天凌多了个心眼儿,是我从丁胖子那儿打听的,他承包的工程就是天凌打工的公司,说一个月前他就辞职走了。我说这些都是真的,一点不骗你。”
      柳儿彻底失望了,不知怎么面对今后的日子,那眼泪就像开闸的河水止也止不住,她两手交替擦着,回身就走。
      洛勇一把拉住,心疼道:“你别哭啊,不是还有我吗,我会对你好的,真的,嫁给我,我疼你一辈子。”
      柳儿伤心的哭着:“不可能,晚了,我不会嫁给你,我也不会骗你。”
      洛勇不明白柳儿为何这样说,还以为她念着天凌,看着她进了家门,在后面说道:“放心吧,我会一直等你。”
      在那个年代,经济变化巨大,人的意识却滞后,刚刚发达起来的各种信息渠道,热衷于稀奇怪诞的新闻,有一就能说成二,甚至裂变成n个说法。才隔了一天,柳儿的处境就像插上翅膀在柳园方圆几里的街上传遍了,柳儿的模样本就是街坊们谈论的焦点,加上不光彩的身世,最终变成了她狐媚勾引了贵族家的公子,还用怀孕讹诈人家钱财,那是有多难听就有多少谣言。
      吴鑫人没脸上街,也不能解释,因为此事会越描越黑。他了解外孙女不是轻浮的孩子,是单纯无知害了她,让她有口难辨。他把柳儿关在屋里,拿个柳条抽着,边骂:“你个小孽种,早让你不和他来往,你就是不听,让人家白白欺负,你怎么和你妈一个命呀,这可让我怎么办,这不是催命吗!”
      他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抽了几下也心疼,柳条一扔,蹲在外屋地上,默默掉泪。
       柳儿一直不做声,事到如今她的心也麻木了,事情的起源她明了,那股气憋着连柳条抽在身上都不觉疼。歇了一会儿,她起身拢拢头发,拿皮筋扎了,连衣服都没换,端个凳子爬上后窗,从上面跳了下去,下意识的捂捂小腹,然后沿着后街向石桥走去。
      一路上柳儿目不斜视,也不刻意低头,那些行人更不与她打招呼,眼角收进的交头接耳、耳边传递的悄声低语,像锥子刺痛她本已麻木的身心,她的心已被愤怒、伤心填满,对这些也顾及不到了。
      楚婆子的小卖部今日只开了半边门板,里面黑乎乎的也没点灯,柳儿用力拍开门,把桌上那罐彩糖一巴掌甩到地上,碎了,糖果撒了一地。
    “是你,是你说的,对不对?”柳儿本意是要兴师问罪,大砸出气的,可话一出口,却哽咽了:“你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哪里待你不好,咋得罪你了。”
       楚婆子无声无息坐在黑咕隆咚的屋角,身子前后轻轻晃着,像一尊做着机械运动的木乃伊,任由柳儿发泄无动于衷。
       柳儿抬起的巴掌无论如何也不忍拍到这尊像僵尸样的老人身上,她颤抖着嘴角,一掌拍在身边桌上,恨恨的咬着牙出了小卖部。
                   六
         六月的天,照旧是蓝的,六月的风,也照旧的刮着,可刮来的风却像大东北的冰凌,撕扯着柳儿家的小院子。这座院子也就没了往日的阳光和温暖,灰蒙蒙的笼罩着里面的祖孙俩。
       院子里难得来了个送邮件的中年大叔,这人喜悠悠的递给吴鑫人一个小木头邮箱,说道:“大爷,签个名吧,越洋来的,应该很贵重,花了高价保邮的。您是有美国亲戚吧?这年头挺火的。”
      吴鑫人连头也没抬,接过笔,眯着眼在上面摸着写。
       那人道:“等一下,你签的是谁呀,这上面是吴春柳。”
    “我是他爷爷!”吴鑫人没好气的把笔扔回去。
      他进屋,把木箱挥了一下,想想又没扔,看看死气沉沉的里屋,找了个螺丝刀一点点撬开,发现里面是个塑料包裹。他一一打开,一盒磁带,一张此地银行的支票,别无他物。他摸着支票上百万的数额,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是被侮辱的愤怒,还是委屈中的安慰,他自己也搞不清了。叹了口气,他推开外孙女的门,把东西放在桌上,自己退了出去。
      这两样东西自然是那盒磁带最吸引柳儿,她忙不迭的拿过录放机,把磁带放了进去。按下开关时略略迟疑了一下,有些害怕听到不想听的东西。
       沙沙的声音响了一阵,里面传来她熟悉的声音:“柳儿,”
       天凌,是她的天凌,柳儿抑制不住的涌出泪来,可磁带里仍是沙沙声,过了一会儿才又响了起来:“柳儿,”还是孤零零的那一句,多了点磁性,也许是机子失真,也许是哭过后的鼻音,反正是天凌无疑。
      几句柳儿喊过后,天凌才说了句:“对不起!”
      柳儿颓然坐在凳子上,这才觉察自己刚才是抱着多大的希望,这句对不起把她打回了原形,她无力的趴在桌上,淡然的听着里面的告白。
      一连几声对不起,天凌啜泣了几下,才恢复了平静:“我知道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你恨我骂我都可以,但请你一定要听完我的话,我爱你的心没变,只是不得已。我的堂哥死的很惨,是一起人为的车祸,柳儿,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复杂,本想与你共度一生,为你挡去这些风雨,可我做不到了。”
       里面又有一阵沉默,然后才道:“堂哥生前就是能独当一面的子公司总裁,事变后公司被对手挤兑,我不能置家族利益不顾。柳儿,我也曾为了我们的婚姻力争过,可我改变不了现实,爸妈因我的固执几乎给我下跪,柳儿,我不敢放弃我的责任啊。我,”天凌的抽泣声清晰的传进柳儿的耳朵:“我不能,不能逃避这一切,却要负你。我们从小到大都是以诚相待,这次我不想一声不响的消失,也不想瞒你实情,今年国庆我要订婚了,是为了集团的利益,以后我不会再有爱,有的只是交易。我们的爱我会存在心里,她是我今后唯一一块纯净的地方。至于孩子,”天凌又哽咽了:“流了他吧,不想让他拖累你。”
        柳儿已经抚着小腹泣不成声了,听着天凌最后声声唤着自己的名字,然后一句忘了我吧,突然里面啪得一声像卡了什么东西,之后,除了沙沙声,再无动静。
       柳儿心沉到谷底,冲着磁带哽声怨恨:“你个傻瓜,你以为这样就行了,我怎么办?还有孩子,我,我舍--舍不得”
       王洛勇家的大门外,柳儿已经来回徘徊了很久,她是天黑后才出门,又耽搁很久,也不知几点了,更不知洛勇还出不出门,正当她无望时,洛勇却从外面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他感到意外:“是找我吗?”说完拉她离了院门口,在一棵椿树下站住。
       柳儿调整下情绪,才认真道:“洛勇哥,你是不是还喜欢我?”
     “当然,我从小就喜欢。”洛勇不知她的意思,照实回答。
      “那你帮我个忙,”柳儿咬咬嘴唇,下决心道:“你娶我。”
        洛勇一愣,觉得事发突然没准备:“你,是说,现在?”
     “是啊,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只有你了解我,我不急,你好好给家里商量,进门后,我会多干活,不会拖你后腿,只要—只要,”柳儿本想说只要帮她留住孩子,可这话还没说,就被洛勇打断了。
       洛勇道:“听我说,柳儿,我喜欢你是真的,可婚姻急不得,你想,这天凌刚刚走, 你不是得,”
       柳儿突然笑了,是的,她怎么把这茬儿忘了,打断他道:“对不起,我忘了,我是个脏女人,你怎么还会要我呢。”她返身就走。
       洛勇从后面拉住她:“你去哪儿?听我说,给我个时间,我会说服我爸妈。”他想起刚才出门时妈妈说的话,这柳儿若是以前干干净净的妈还能考虑,现在名声都这样了,你还愿意捡这绿帽子,妈还嫌丢人呢,以后决不能再与她来往,让人一块戳脊梁骨。
       柳儿站定,问道:“我问你,是你爸妈嫌弃我了,对不对?不娶没关系,我只想问你,你嫌我吗?”
      “我,”洛勇愣了一下,别看他平时话多,有啥说啥,可这嫌弃的话却说不出口。
        柳儿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吧。”
     “你知道什么啦?天这么晚,你上哪儿去。回来!”洛勇还要跟着。
        柳儿一脸怒气:“咱们又没关系,你管我干什么,当心脏了你。”
      “别闹,柳儿,你先回家,这事以后再商量好不好?”
      “我只想告诉你,我不脏,也不是狐媚子,我和天凌是在一起过,也有了孩子,可我们是纯洁干净的,谁也不欠谁。”说完柳儿头也不回走了,撂下一句:“你别跟着,你再跟着,我现在就去跳湖。”
        柳儿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她也无路可走,恍恍惚惚就到了那天与天凌相会的地方,物是人非,犹如隔世。
       身后草丛有淅淅索索的声音,一个胖大的光头钻了出来,嘻嘻笑着。
        柳儿一惊:“丁大哥,你怎么跟踪我?”
      “我保护你呀,你看这儿多黑,连个人影儿都没有,碰上坏人怎么办?”
      “我不用你,”柳儿说着要往回走,被这人堵住了。
      “姓丁的,你走开,我要告诉芳芳。”
      “你说就是,反正你也不咋地,怎样,你若从我,我就带你去深圳,吃香喝辣外带套房,省的在这里受气,孩子我也不在乎,我养着他,行不行?”
      “做梦,”柳儿用力推搡着他,向坡下跑。可没他力气大,几下就被他箍在怀里,挣扎中还被他按在地上。开始她还拼命护着肚子,很快便觉得自己衣服被他撕开,前胸被压的生疼,并且那只手已经开始下移。被羞辱的感觉如万箭穿心,她无助的泪流满面,猛地喊出:“天凌,天凌,”嘶吼哽咽中她知道无济于事,却给自己加了勇气,手在地上摸到一根尺半的树枝,猛地向他身上戳去。
         感到疼痛,对方松了手,身子避到一边:“你这臭婊子,给脸不要脸,你还以为你是大姑娘,不就是让人睡过的烂货。”
        柳儿没有力气给他对骂,紧紧抓着树枝护在胸前。
        姓丁的冷笑:“你以为那个树枝子能威胁我?”他一步步逼近。
      “哼!姓丁的,我打不过你,可我能弄死自己,反正我也没活路,变成鬼我撕你一辈子,”柳儿声音凄厉中透着倔强:“你不就是贪图我好看,我可以毁了自己,”她抓着树枝朝腿上一划,疼痛袭来,她呻吟了一声,又咬牙朝自己脸上划去。
     “别,别,你疯了?”姓丁的退后一步。
    “对!我疯了,被人逼疯了,你再敢过来,我就死给你看,一尸两命,叫你一辈子做噩梦。”见对方怯了,柳儿也不是没理智。她进而说到:“你现在走,我不会说出去,你要不走,你知道我的处境,你说,我还会怕死吗?”
       见对方不死心的犹豫,柳儿抓着树枝往自己胸前就插,吓的对方倒像是见了鬼似的,转身就跑,他见过女人无数,还真没见过这样烈性的。
       柳儿扔了树枝,无力的倒在地上,委屈的哭泣着,一声比一声大,在这远离家门的荒野里显得格外凄凉。
                   七
       王洛勇一晚上没睡好,老是反复琢磨柳儿的心思,天快亮时才睡着,刚打个盹的功夫就蹦了起来。开门时,一张字条飘落下来,他捡起一看,飞跑着到柳儿家去了,在门口正与吴鑫人撞到一起。
       吴鑫人一脸担忧:“柳儿从昨晚就没回来,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我昨晚见到她了,是不是回来晚,您睡了,她一早又出去了?”
       吴鑫人又在里屋看了看,没看出变化,又似乎被人动过,他也迷糊。
      洛勇摸摸口袋里的字条,不知该不该给吴鑫人说。
       一个街坊急冲冲的跑来:“吴老师,你快去看看,柳儿可能跳湖了!”
      这一句像个炸雷轰的吴鑫人眼前发黑,抓着洛勇的手直抖,那腿灌了铅似的,想走却不像是自己的,咬牙使劲才被洛勇扶着跌跌撞撞跑向湖边。
      湖边的那棵大树上下已经有三四个人在商量着,还有一男一女俩民警在那儿盯着,岸边一条船,船上和土坡边已经被淤泥垃圾弄的脏呼呼的。
      闻讯来看热闹的人远远站在街口,像是怕近了沾上邪气。洛勇爸妈也在里面,他们看儿子扶着吴鑫人往岸边跑,心里不是滋味,可又不好喊他回来,都  知道这孩子追过柳儿,现在人死了,他们也不落忍。
      吴鑫人见到岸边柳儿常穿的那只白色帆布鞋和那件挂烂了的粉红格子衬衫,顾不得湿滑扑了过去。没有人们预料的那种悲天跄地的哭嚎,吴鑫人抓着柳儿的衣物无力的坐在泥水里,流着泪发呆,嘴唇抖着反复就说着一句话:“姥爷混啊,不该打你,不该打你。”
       洛勇眼睛红着,蹲在吴鑫人身边硬着心肠劝慰。吴鑫人像抓住一根稻草,对他解释着:“勇啊,你知道的,柳儿是好孩子,不是那种女人,咱不能让她顶着污名走呀!”
       刚才没哭出声的吴鑫人这才开始抽泣起来。
       洛勇忍不住撒开他的手,走到一边,从裤兜里摸出烟来,点上一支使劲吸着。他本是被妈妈劝着戒烟的,就从柳儿的事传开后才开戒。其实他对柳儿是有介意,细想起来全是人前的面子,此刻他悔的肠子都青了,昨晚若是答应了,也许不会这样。他掏出字条又看了一遍,柳儿只是简单交代让他照顾姥爷,说自己要去另一个世界过了,让他们不要再找她。几滴泪落在纸上,我怎么这么傻,她说的那个世界不就是阴界吗,怎么没早明白呢?
        有人拍了洛勇的肩膀一下,洛勇忙抹了下泪起身,见是丁胖子,这人双眼里汪着血丝,像是起毛了五更没睡好。
       丁胖子拍着他的肩低声劝着:“柳妹子是个好女人,也不枉了你追过她,事已至此,老弟要想开点。”他拉着洛勇来到吴鑫人身边,俯身道:“老爷子,我和洛勇是好哥们,没外人,大妹子的后事我包了,一定让她走的风风光光的,咱柳园不能亏待了她,等那姓王的小子回来,管他天王老子,我一定找人好好收拾他一顿,给妹子出气。”
       吴鑫人迷茫的看着这个平日不熟又自诩不是外人的大胖子,点头鞠躬算是谢了。
       两位民警过来,那女的同情这位沧桑孤独的老人,安慰了吴鑫人几句。男民警一副绝对的公事口吻,不过说的也很客气:“吴鑫人老师吧,事情是这样,我们在五点二十四分接到一位早起网鱼的老大爷报案,说是湖里有女人衣服飘着,怀疑有人落水。我们找人捞到现在,也只找到这些。至于是落水还是自尽还不好说,放心,我们还会继续打捞,您先回去歇着,等有结果,我们会去找您了解情况。”
      女民警也对洛勇和丁胖子道:“你们是他邻居吧,陪他先回家,拜托照顾一下了。”
      丁胖子走了一段,说道:“洛勇先陪老爷子回去,我在这儿盯着,有个事嘛的也好通知你们。”他还真怵头进那个女人的家门。
       大热天的,屋里却觉得冷冰冰的,吴鑫人魂不附体的坐着,像傻了一样。
      洛勇倒有点冷静了,从昨晚见过柳儿,到现在时间并不长,咋捞不到人呢?他对吴鑫人道:“你再仔细找找,看柳儿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吴鑫人一愣,随即像得到提示,又来了点精神,他陪着洛勇从柳儿的屋子翻到自己的屋子。柳儿的衣物平时都是她自己打理,看不出什么来,他却怀疑像是少了个皮箱。不过,他从不过问家务,自己也说不准,可在自己枕头下的那张存折却肯定不是自己的。
      他捧着存折,上面那近十万的存款,不正是柳儿留给姥爷养老的遗产,这是孩子辛苦工作的全部家当。他老泪纵横,心里酸酸的,这是柳儿的血汗钱啊!
      钱,吴鑫人脑子一亮:“勇啊,快帮我找找,有张纸,噢,不是纸,是支票。”
      支票?那年代普通人没用过那玩意,洛勇也只是见财务上用过这东西。
     “是的,”吴鑫人进一步道:“是王天凌给柳儿寄来的一张百万支票。”他进了里屋在桌上地上寻摸着。
       俩人又是一通的翻找,弄得屋里扬儿翻天的,最后俩人面面相觑,这要赴死的人了,怎会揣着一百万人民币去阴间花呢?
       夜色降临,湖边的一切又归于平静,因白天的打捞不了了之,民警的立案就写了个带着问号的失踪入了档。不过这一闹,整个柳园附近几条街的人大多都认定柳儿死了,因此,有着横柳入水的这段湖,会在好长一段时间里是不会有人来了。
      被阴云半遮的月光,惨淡的笼罩着,树影婆娑下,湖边一个瘦小身躯的阴影儿蹒跚而至。楚婆子那本就猥琐的身躯更加佝偻,像幽魂一道点燃了一堆纸钱。白天谁也没见她来过,却在谁都不敢来的此时降临,也许她这辈子就是在鬼门关与阴人打交道,才会不惧吧?
     “柳啊,老婆子来送你了,不要怪我,啊!我怎么会想到你性子比你妈烈呢。”声音沙哑干瘪,无情无绪。红色纸花飞溅在湖水里,也是无声无息,烘托着鬼蜮似的湖面更加阴森。
     “你不会明白,我那是个活生生的大儿子呀,为了那个脏女人的名声,临死都没说实话,枪子是那么好挨的吗?啊!”
       回答她的,只有暗黑的沉默。
       火光燃尽,楚婆子猛然起身用脚踩那灰烬,晃晃悠悠的跪在上面磕了个头,这一次,声音有点哽塞了:“柳儿,对不起,老婆子有罪,对不起你啊!是我该死。别怕,闺女,等我百年后去找你,咱俩下辈子做母女,我会疼你,咱们就做让人瞧得起的女人,让你风风光光的嫁个好人家。”她的声音缥缈凄凉含着无奈,却又透着一丝渺茫的希冀。
       一只水鸟扑棱棱飞起,点着水面,像是给楚婆子的承诺做个回应。
       不远处,牛仔裤的肥大裤脚擦过草丛,一双纤细柔嫩的手捡起泥里一串手链,搓去污泥,月光下颗颗豆子血红灿灿,被珍惜的紧紧握住。
       悠悠的叹息,似是要摇落所有的哀怨,只有爱才会消除世间的一切怨恨。
       袅袅婷婷走出一串无声的脚印,远去了。


发表于 2018-7-30 18:01:13 | 显示全部楼层
源于生活,非常真实,人性化的描述,支持这一的原创。
 楼主| 发表于 2018-7-30 18:28:04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老师支持,我把这篇发到小说邮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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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8-8 08:50:2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再次赏读老师佳作!
来自: 微社区

点评

谢谢 支持!祝福夏安!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8-8-8 16:10
 楼主| 发表于 2018-8-8 16:10:14 | 显示全部楼层
洋蜡人 发表于 2018-8-8 08:50
再次赏读老师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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