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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贴馒头

MIke剑影 @ 名人圈 2019-4-11 13:33161 人围观, 发现评论数1个 原作者: 七色槿来自: 5星文学社 收藏该文

                                                                               

                                                          拼贴馒头

                                                                                        一

    走近故乡,走进童年,最先涌上来的,是在风箱“呱嗒呱嗒”的声响中,满屋子热腾腾的饭香。那是一锅翻滚着的玉米面糊糊,黄黄的,特粘稠,正“叭叭”有声地鼓着气泡,它漫出来的香气,温热,甜润,那是新鲜粮食的气味,张开吸一口,就一缕一缕的直往肚子里钻。看看翻滚的差不多了,母亲会撒入青菜叶,再加一点盐和菜油,香气也会在一瞬间变得更加丰富和浓郁。
    记忆里,还有夹了红糖的贴饽饽。在烧热的铁锅里面贴上一圈,熟了以后,每个饽饽都有一层焦黄的嘠。母亲会趁热掰下半个饽饽,切一道口,从小昙里舀一勺红糖夹到里面。红糖是家里的宝物,除了头痛脑热时能喝一碗姜糖水,大人们平日是舍不得吃的。我那时总是焦急地守着那半个热饽饽,想象着红糖变软了,融化了,我鼓着嘴巴不断对它吹气,好让它凉一点赶紧吃。
    也许我生来就是个吃货,从小就对吃的东西热情高涨,早在意识到自己存在以前,就已经吃成一个“小胖丫”了。那年我五岁。
与馒头结缘也是那一年的事。记得是春日里的一天,那天,在外地上班的父亲回来了,母亲端上饭桌的,不是往日常吃的黄色贴饽饽,而是一大盘圆圆的、白亮的饽饽。
    我说:“我要吃这个白饽饽。”
    母亲纠正我:“这个不叫饽饽,叫馒头。”
    顾不得听清楚母亲的话,我已对着它下口了。这东西喧软,咬它的时候,牙齿陷进去了,还没等用力,一大口馒头已经在嘴里,软软的,不掉渣,也不像贴饽饽那样粗粝。最奇怪的是明明没夹进红糖,嚼它几口以后,竟然嚼出甜味来了。这发现让我新奇不已,就瞪着眼睛,越发起劲地嚼。这种简单朴实的快乐,足以使眼前的一刻变得幸福。不经意间眼光一扫,我看见父亲不吃了,他在定定地看着我。那时候,我是个快活的小丫头,眼睛里还没有现在这种落寞、犹豫的神情,也看不出父亲眼里的伤感和怜惜,我大模大样地问他:“你那里,有白馒头吗?”
    我太喜欢吃馒头了,但是寻常的日子里,母亲总是贴饽饽,我不得不跟她使出小孩子的计策。
    我会在院子里疯跑,然后高兴地摔倒在地,最好把膝盖擦出血,让她抱起我,我呢,就如愿以偿地哭一抱,哭着要求:“我要吃馒头,我都出血了……”
    我会假装嚼不动贴饽饽了,让一口饽饽在嘴里倒来倒去,然后用可怜的调子说:“我嚼不动,还是吃馒头吧,我要吃馒头。”
有多少回,那些白馒头走进我的梦里,它们跟我一样会说话,会叫喊,会跑来跑去。在我的梦里,一会儿是院子里的那一棵木槿,树叶子在太阳底下闪着亮光,明灭相映的树叶间挂着几个大馒头,一会儿是一群小鸟飞过来,它们那些顶针大的小脑袋,都是白馒头变成的……

                                               二

     一九六九年春天我插队到一个小山村,才第一次知道有一种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叫乡情。乡下人一生中要干的大事就是娶媳妇、盖房,为这事他们要积攒半辈子,筹划好些年。不管平日的生活怎样清苦,不管他们在办完事后还能剩下多少口粮,从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都要预备下丰盛的饭菜,热热闹闹地款待来帮忙的乡亲和亲戚,他们称之为“走乡情”。山里人就是这样,日子虽苦,可办这事一点也不肯马虎。我那时正是一个人吃了、全家都吃饱了的状态,办事情的大婶大嫂们不肯落下我,总是叫上我去烧火。
    印象最深的是那种敞口的粗瓷碗,灰白的底色,碗沿马马虎虎抹上一圈粗细不匀的蓝,比通常的饭碗大而深。给客人笃笃实实地盛上一碗苞米饭,主人家都要把饭盛得冒尖,菜是白菜、粉条、猪肉、豆腐、焖子,还有油炸的萝卜丸子,也用大碗盛来摆在桌上。手里捧着的蓝花碗粗粗糙糙温暖本分,像这些人一样质朴敦厚、量大肚深。人们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吃着难遇的好饭,吃着喝着,空腹饱暖了,疲乏退去了,欢快的吆喝和戏谑也就随之而来,场面总是浮动着一股暖融融的热气。我那时总要禁不住地遗憾,遗憾这样的吃饭盛事却少了馒头的渲染。
    与邻村的知青们熟识,也是由馒头牵头。那是伏天挂锄时节,公社组织了一场知青接受再教育心得汇报会,全社几个大队的知青全部到会。午后散会了,有人提议到街上小饭店买几个馒头吃,顺便在那儿聚一聚。都是知青,无经济来源,大家的口袋都十分干净,于是只要了一份炖豆角,一份黄瓜鸡蛋汤,馒头倒是抬来了一笸箩。十几个人坐在一起,因为菜少,便一反吃饭的常规,规定做完自我介绍的才允许吃一口豆角,喝一勺汤。年轻的时候心思很怪,越是这样寒酸,越是觉得有趣,大家很快就又说又笑,兴高采烈地直闹到太阳落山。那一天,我们沾着酱油吃馒头,倒净了能找到的所有酱油壶,吃光了小饭店全部的馒头,想再买几个带回去都不能。
    第二年夏天,县里有一项修河的工程,那时侯各个生产队派出的民工,多是光棍汉和知青,所以工地上有许多熟识的面孔。大食堂的伙食跟村里不一样,少了大茬粥,多了馒头,这很合我们这帮人的心意。但是问题也来了,嚼着在家里吃惯了的馒头,在牙齿和唾液的搅拌中,想家的念头就被勾了上来。想家,大概是一种最笨最不确定的念想,心苦的时候,想起家来会更苦,心甜的时候也会更甜。记得有几个天津的知青,他们表达情绪的方式是弹唱。空旷的夜空下,有人拉起一把灰头土脸的破胡琴,常伴着琴声唱的,是一个叫“老狗”的瘦高个儿,他的声音浑厚中带着沙哑,随口现编的歌词,被他唱得即压抑又舒缓。他最初的几句常使大家静默一片:“冬季已经过去夏季已经来临我还在这个地方,我望了又望眼前只有一片玉米和高粱,回想起过去在天津卫的生活眼泪呀流成了行,亲爱的爸爸妈妈你我都一样日日盼来夜夜想……”
    我们在荒沟野岭当中疏通河道,清淤,挖土,拉着小车筑堤坝。日子恍恍惚惚地过着,早晨对镜子梳头,偶尔会想到自己的好年月正绕着手指头悄悄地溜走,似乎也要像村里的婶子嫂子们那样,掉落在某一个庄稼院里,日子漫长又浑浊,一天一天灰突突地老去。
    夏天雨水多,浇成落汤鸡是常有的事。从没见过那样下雨的,只一眨眼的功夫天就黑上来了,随即钢镚大的雨点子便“乒乒乓乓”地砸了下来,砸到身上生疼。一路打着滑跑回去,工棚里也是湿得一塌糊涂,棚顶滴滴答答漏着水,在地上汇成几股小溪。几个人谁也不说话,连沾满黄泥的湿衣服都懒得换下来。
    开饭了,还是馒头,米汤,就着咸菜。两个馒头下肚,人就活了过来,气力也似乎归位到湿漉漉的身体中,饭厅里渐渐有了人声话语,讲述的,抱怨的,甚至有调侃打趣的语调响起来。我知道,这活力是从馒头那里借来的,我们借它驱赶着眼下的晦暗,借它来应付沉闷不变的第二天第三天……
    冬闲的季节我会回家来。下了长途汽车往家走,远远的,就会看见那片老房子了,看见房顶上那个冒着白汽的天窗,那是街道办的便民食堂,卖发糕和馒头的地方。走到那儿,我把手里拎着东西放地上,假装换换手,对着窗口伫立一会儿,看看躺卧在大方盘里的馒头。闻到它的气味,我才能确信自己是回家来了。


                                                三

    天色暗了下来,再过一会儿,去参加评审会的老伴就该回来了。像以往常有的情形,也许他会说:“还有馒头吗?热上一个吧,我中午就没吃饱。”这老书生,早年的留美博士,在几个国家学习工作过,可无论享用过什么样的餐宴,能安抚他的,还得是家里一粥一饭的日子。我要到厨房去蒸馒头了。
    天上飘着小雪花,在空中就融化了,润湿了窗前香椿树的黑树枝,水珠从枝桠上滴落下来,落在被落叶覆盖着的草地上。在忽而暴躁、忽而温柔的晚风声中,我的厨房就像一个温馨的窝,温暖,明亮,宁静。一盆兰草在餐桌上静静地舒展着绿叶,它原本是养在书房的,我怜惜它的柔弱,它的形象太依赖文学来渲染,就把它搬来这里,让它沾染些人间烟火气。
    窗外,风不停地拂动着树枝,听着风声,脑子里泛出一个很久以前的情景。是个不阴不晴的天气,也像现在这样,树枝轻轻地敲着窗玻璃,玻璃外面的窗台上,我看见一只蜗牛背着它的壳爬过去,爬下青灰色的石头窗台边缘,不见了。我那时大概十五岁,在两千里以外的故乡小城,老房子的厨房里,那里藏着我最初的记忆。多么想回到那条狭窄的胡同里走走,去探望一下我的童年,可是那片老房子早就拆了,改造成滨海大道的一部分,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在厨房门外边迟疑一会儿没有往前走,心里琢磨着仅仅在几秒钟之前感觉到的一丝惆怅——是什么引起的惆怅的感觉呢——此刻,在家里的厨房门外,我没来由地想起几年前,那个癌症病房的门。那个门是通往奈何桥的路口,不是,不是奈何桥,是阴曹地府。那里有比死亡更恐怖的东西,死亡还能伴随着解脱,给人以长眠休息的希望,那个病房里阴暗压抑,没有希望的日复一日,总是充满了棕黄色的光和消毒水的气味。还有同室那个得了肝癌的少妇,她发出的活人身体提前腐烂的气味,那种足以看成是失败、绝望、死亡的气味。她正一点一点地消逝在病痛和迷乱的神智之中,不会像她丈夫曾经打算的那样,互相陪伴着走到尽头了。
    在这把年纪,从癌魔的利爪下挣脱出来,能够活着,安逸,享受着自由自在的时光,在一个多数人忙完一天的工作、匆匆归家忙晚饭的傍晚,我只有蒸几个馒头、再洗几个碗碟这样简单的事情要干,这多么让人羡慕,多么惬意呀。
    我在发酵好的面团里兑上碱水,蒸过一辈子馒头了,我兑的比例刚刚好,一点不多,一点不少。然后大力地揉它,把面团揉得柔顺光滑脾性全无,再分成小剤挨个团成馒头坯,把它们摆进蒸锅里。
    我守候着暮年的炊烟。当甜丝丝的酵母味道随着蒸汽逸出来的时候,不经意间,一个哲学问题也在脑子里油然而生:馒头,你究竟有什么,竟能叫人喜爱你一生一世。如我这般近乎偏执的、心怀诚挚的向往和敬畏你,一定不是因为你本身,而是因为你背后的情感和故事。而你只是一个突破口,笔下写的是你,背后流转着多少喜悦和无奈。
    清寒的日子装饰过你,你装饰过我童稚的梦;
    描绘故乡,描绘你,都是一篇长长的腹稿,落在笔下的却断断续续;
    是皈依还是投契,个中滋味,只宜咀嚼,不宜言说。



                                                              责编Mike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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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有1条评论

  • 引用 MIke剑影 2019-4-11 12:48
    为您的散文推荐,欣赏佳作。一个馒头悟出的人生哲理,问候杨老师,祝快乐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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